青山见我应如是

◎诗句出自辛弃疾的《贺新郎·甚矣吾衰矣》。想必,长眠于此地的老人常见青山妩媚;而青山见他,更显雄健、高大。今年是中国共产党成立105周年。清明前夕,除了缅怀无数先贤与先烈,更应铭记付老这样的“小人物”,有了付老的梦、我的梦、你的梦,才会有我们的中国梦。
——刘妍
人与土地
尼采在《哲学与真理》中指出:人类是一种会建构的动物。贡布里希在《秩序感》中写道:有机体在为生存而进行的斗争中发展了一种秩序感,这不仅因它们的环境在总体上是有序的,而且因为知觉活动需要一个框架,以作为从规则中划分偏差的参照。
自然山川之美,即地理的景观性,或曰景观地理学。自然山川之美,不仅仅是被观看的对象,更是审美的本体。如阿勒泰的可可托海,属温带大陆性气候,广义上由主景区额尔齐斯大峡谷、可可苏里、伊雷木湖等组成。土地相对于人而言是不可移动的,而人在改造、建设、开发、重建的过程中,也在潜移默化、不自觉中完成了自然重塑。“被夺”的人心,表现为一种固化、定势与惯性。
峡谷、山峦、湖泊……乃至白桦林、水磨沟、野葡萄沟、百花草场、石钟山,我提及一处又一处风景,仿佛是午夜里一遍又一遍的梦回。此情此景此心,可人怡人暖人。
共在与共生
对于普通人而言,可可托海的三号矿脉是一处与众不同的风景,更是人与土地关系的一个极致典型。人在改造、重构土地的过程中,不知不觉地成为土地的一部分。三号矿脉所在地原本是一座山丘,如今呈现在眼前的“坑”,像一个巨大的螺旋坑。一圈又一圈,由大到小,深不见底。在土地这硕大无比的螺旋坑里“修行”,是我们英勇的先辈。他们用肩扛手拉、近乎原始的作业方式,加之气势如虹与天斗与地斗的浪漫主义豪情,把三号矿脉打造成共和国的功勋矿,成为共和国在最艰难岁月里的脊梁。
三号矿脉从高于地表到深陷地底,盘旋着向地壳深处延伸,这里仿佛是土地的一道伤疤,记载着时间、历史与情感。
人与土地共在与共生的关系,年轻时的我并没有太多理解。土地经历春播秋实、四季轮回,一切依赖土地的植物、动物,以及土地上的收成——粮食、蔬菜、瓜果,一花一草、一鸟一虫,定时到点,不用催促,不用着急忙慌。人只需要气定神闲,顺应节气与规律,该有的便会如期而来。这种人与土地的共生与共存,不是单向的,而是多向且多维度的。
共游与共情
上世纪60年代初,山东菏泽18岁的小伙子付明聚,在学校里习得一手高压电技术。彼时国家号召科技人才奔赴祖国最需要的地方,这位又红又专的青年主动报名,一个背包独闯可可托海,以血肉之躯在冰天雪地的大西北,一待就是一辈子。
高压电工的工作,就是在群山之间架设高压电线。受限于物质条件和科技手段,付明聚在一次高空作业中摔落。命虽从死神手里夺了回来,身体却落下了残疾。退休后,付明聚回到老家养老。可没过多久,可可托海的老同事们,看见他返回了三号矿脉。或许最初返回是一种惯性,也印证了尼采、贡布里希这些哲学大家的观点。功勋矿早已完成其历史使命,空气中弥漫着人去楼空后的寂寥,反而燃起了老人心头的那股热情。
肉身不可避免地会衰老,但人的青春之歌却能永恒,人的精神内核不会褪色。这位谦卑的老人,在额尔齐斯河源头的溪水旁安家,与青山绿水相伴,与功勋矿永存。多少次梦里,老人一次次重游可可托海,凝望三号矿脉的方向,与昔日的“小上海”深度共情。
一场大雪后,久病缠身的老人安然离世。有情有义的当地人为他竖起一座墓碑。白底红字的石碑上,刻着姓名、籍贯与生卒年月。
秦始皇求长生不老药,既是传说也是笑谈。而为功勋矿奉献一生的付明聚,爱之深、爱之切,即便走到生命尽头,也要将仅剩的身心托付给这片土地。土地对人的极致奉献,司空见惯;而人对土地的反哺、人对土地的依恋,这位老人对功勋矿深沉的爱,令我动容,令我灵魂激荡,久久不能忘怀!只要一有机会,我便想回到可可托海的功勋矿,来到溪边祭拜老人。
“我见青山多妩媚,料青山见我应如是。”诗句出自辛弃疾的《贺新郎·甚矣吾衰矣》。想必,长眠于此地的老人常见青山妩媚;而青山见他,更显雄健、高大。
今年是中国共产党成立105周年。清明前夕,除了缅怀无数先贤与先烈,更应铭记付老这样的“小人物”,有了付老的梦、我的梦、你的梦,才会有我们的中国梦。